1.

狗朗真正注意到那个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图书室角落的白发男孩时,冬季已经接近尾声。

然而这种无意识的揣测和观察自从那男孩出现已经持续了一周,狗朗很快就发现他总是一个人,几乎不开口说话,也不和别人交流,每天临近傍晚时刻抱着两本书坐在那个没人的角落,那个专属于他的位置。安静,看起来喜欢阅读,因为他借阅的书籍涉猎很广。或许有点孤僻,但从面相来看是个温和的人。

所有的一切可能只是过分解读,狗朗这样猜测。只不过时至今日,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想要了解这位神秘少年更多。

所以,今天,夜刀神狗朗第一次暂缓了手头的活计,同他的大部分顾客一样挑选了一本书坐下。他本该整理新到的一批次工具书,但那工作实在无聊乏味,况且他大可以把这些时间挪到空闲的晚上。

狗朗装作不经意地坐在那个沉默的常客面前,自然地说着平常无奇的礼节性询问。

"我可以坐在这里吗?"

这是与人无法避免地分享公共场合桌椅时最常见的说辞,然而对面的男孩儿似乎无动于衷。

"请问,我能坐在你对面吗?"

狗朗诧异地低声重复了一遍,他不认为这个的男孩会粗鲁到无视他人的请求。果然,那男孩迷茫地抬起头来—但似乎更多的原因是基于有人停留在他眼前的行为,然后,当他反应过来狗朗是在和他说话时,立即摘下耳机做出一个抱歉的手势。

狗朗恍然落座,原来他错过了男孩隐藏在大衣下的耳机线,白色。而那头银白色的头发简直就最天然的隐蔽。狗朗不禁因为这个好笑的误会而感到愉快,甚至轻松。

他再次重复了那个礼貌的询问,对方只是点点头又立即塞上耳机,就把自己关回那个与外界隔离的世界。

狗朗坦然坐下,尽管这个时间店里大多数供顾客看书休息的位置都空着。他因为男孩的沉默而略感失望,不过,在翻阅读物的间隙的同时得到一个重大发现。或许,这样的反应并不因为冷淡。

正相反,狗朗能感觉到对方紧张的小心窥视和想要提前离开的犹豫。看来纯粹是个害羞的人。

微微勾起嘴角,狗朗若无其事地收拾桌面,把看完的小说放回原来的位置后,倒了两杯咖啡过来。

"请你喝杯咖啡吧。"

虽然室内暖气很足,但狗朗仍能嗅出他从衣领和围巾空隙中透露出的寒意。其实这说法不全对,他就算距离这男孩如此之近,也闻不出他有什么味道—似乎是因为他太干净了,气味淡然简直就像是无机制的物品,而非生物。这让他和店里来来往往气味混杂的人类截然不同。

生活在人群中这么多年,狗朗早就过了对气味挑剔的年纪,也没有特别的喜恶,仅仅有着本能的区分感。这个白发的男孩,就像是突然出现在一片灰黑颜色里的纯白,那么亮眼,那么吸引人的注意。

所以,就算狼人秉持着对自己身份的谨慎态度,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。

"谢谢,不用了。"不出意料,他拒绝了,礼貌疏远,甚至还地扯出一个代表友好的微笑。

只是如此程度的回避还不足以令狗朗萌生退意,一个常年来孑然一身的狼人,首次想要接近什么人的时候,必定抱着深思熟虑后的决心。狗朗喜欢他淡然的样子,并且十分确信这暂时与荷尔蒙没有任何关系。

今天不是满月,而季节距离春天还有很远。

这意味着他不是想要杀死他或者直接标记他,使用暴力是粗鲁而有失身份的行为,是那些下阶的种群才会干的事。

身为社会动物,不论是人类还是狼群,总会需要"朋友"和"家人"的。他已经孤单太久,深处人群却和周围人一样对其他人漠不关心。难得遇到一个能够吸引自己个体的怎能轻易错过?

人类虽然不是伴侣的第一选择,但也差不到哪里去。寿命和体质的差异会在标记之后被弥补…狗朗诧异地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规划以后的事情了。而他回神的时候,坐在他对面的男孩犹豫着开口:

"在书店里喝饮料不太好吧…"

大概是狗朗总看不出表情是喜是怒的脸太具误导性,导致那男孩连偷瞄的动作都太明显,显得小心翼翼。狗朗微微一愣,没想到他找来的借口竟然如此蹩脚,忍不住笑了。

"我们这里供应饮料,顺带一提的是,这家店就是我的。"

那少年吃惊一般瞪大眼睛,也总算是抬起头正眼瞧他了。

"你不知道我是店长?"狗朗语气略带惊讶,他们不可避免地打过几个照面。

"没注意。"

真是个怪人,但很有趣。

"那么介绍一下,我叫夜刀神狗朗,这家书店的主人。"狗朗盯着对面的脸,期待着他的反应。

"伊佐那社。"男孩简洁地说,垂下眼睛避免目光接触。

"你是学生吗?但你有时候白天也会来。"狗朗隐晦地问着他的年龄,从狼人的直觉他判断这个男孩起码比看起来大多了,他或许是大学生,总之已经成年。他可不想自己像恋童癖似的去搭讪未成年的中学生(但已经搭讪了)。

"不,我已经毕业很久了。"社依然垂着眼睛,手却握上了冒着热气的杯子取暖。

很久是多久呢?狗朗琢磨着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不再贸然发问。因为伊佐那社看起来有些局促,他频频看向手表,似乎很在意时间。

狗朗猜测他是不是有些什么障碍。

就在这个时候伊佐那社的手机震动起来,他从上衣口袋里把它摸出来,却只看了看来电显示就把电话掐掉了。

"我该走了,谢谢你的咖啡。"但社一口也没喝,他突然起身告辞。

在狗朗正要说什么之前,电突然停了。开头几秒书店里陷入一片黑暗和混乱,顾客惊讶的喊声,和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
灯再一次亮了起来,仿佛这只是一次电闸失灵的小事故,其他顾客嘟嘟囔囔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并未察觉任何异样,但狗朗知道,有两个人不见了。

伊佐那社,还有一个窝在角落的黑色连帽衫。

黑暗对狼人而言从来都不是障碍,他在那突如其来的几秒钟时间里,看到了角落里那个黑色的身影用不可思议的速度来到自己面前,然后带着刚才还和自己道别的少年,消失不见。

世界回归光明,大开的窗户倒灌进冷风,窗帘已经被吹着带出了窗外。桌面上尚未冷却的咖啡散发着温度,狗朗的鼻尖却抓捕到更多气味,那黑影有着与伊佐那社截然相反的味道。

腐败和死亡。

狗朗没有兴趣研究人类千奇百怪的味道,个别散发不愉快气味的例子也不罕见,这次的确是他大意了。他几乎立即断定是这个诡异的生物掳走了少年,或者更坏?这个怪物和自己有着相似的品味,期许于气味洁净的猎物。当然这个比喻很不恰当,狗朗想要与之交好的愿望是友善(?)的…

为了自己先前的失察懊恼,也被这样的冒犯举动激怒,狗朗几乎第一时间就冲出门外,循着特定的味道追踪不是难事。

但问题是,那些气味突然在半途就消失了。

他站在渐渐飘雪的街头,因为第一次追丢目标而困惑、震怒。

"别动。"一个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,枪管质地的东西顶住他的后腰。

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,如果对方想要自己性命的话,狗朗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死了。他的心猛然一沉,但是又很快反应过来。

声音和气味。伊佐那社。

"怎么是你?"狗朗找他说的做了,没有转身。虽然普通的子弹对狼人没有作用。

"为什么跟踪我?"少年平平无奇的语调听不出用意。

狗朗闻出血腥味,"你受伤了?"他答非所问。

"回答我的问题。"

"你先回答我的。"

在双方沉默的间隙,伊佐那社思考了一会儿,"你是狼人?"他问,放下了手里的雨伞却仍戒备着。

"是的,"他大方承认,双手平举以示无害,"我转过来了。"

狗朗转过身来才知道伊佐那社根本没拿什么枪,但那把雨伞银质的尖头上全是血。

就在几分钟之前,他们之间的另一场对话是关于咖啡的,现在却站在大雪里谈论身份和血。这很蠢,生活又在和他开玩笑了。狗朗在心里祈祷社千万别是猎狼人之类的三流角色,否则自己只能杀了他—就在刚刚对这个家伙产生一点好感的时候。

然而接下来男孩的话让狗朗大跌眼镜。

"这倒是我第一次看见。"伊佐那社眼里带着纯然的好奇,不似有假。

TBC